永遇乐 京口北固亭怀古 辛弃疾
来源:永遇乐 京口北固亭怀古 辛弃疾    浏览次数:    发表时间:2016-01-16    【    

永遇乐 京口北固亭怀古 辛弃疾  

  千古江山,英雄无觅,孙仲谋处.舞榭歌台,风流总被,雨打风吹去.斜阳草树,寻常巷陌,人道寄奴曾住.想当年,金戈铁马,气吞万里如虎. 
  元嘉草草,封狼居胥,赢得仓皇北顾.四十三年,望中犹记,烽火扬州路.可堪回首,佛狸祠下,一片神鸦社鼓.凭谁问:廉颇老矣,尚能饭否? 
   
    此词写于宋宁宗开禧元年(1205),辛弃疾六十六岁,在镇江任知府.当时韩侂胄执政,正积极筹划北伐.辛弃疾支持北伐抗金的决策,但他认为应当做好充分准备,绝不能草率从事,否则难免重蹈覆辙,使北伐再次遭到失败.辛弃疾的意见是非常正确的,可惜没有引起南宋当权者的重视.一次他来到京口北固亭,登高眺望,怀古忆昔,心潮澎湃,感慨万千,于是写下了这篇千古传诵的杰作. 
    上片即景生情,由眼前所见而联想到古代两位著名的英雄人物.“千古江山”六句,追忆三国时的吴帝孙权,感叹山河长存、人世沧桑.辛弃疾十分仰慕孙权,曾多次称赞他具有雄才大略,敢于和强敌曹操、刘备抗衡,确保父兄基业,使东吴政权得以巩固.京口一度作为吴国的都城,是在孙权称帝后才发展起来的.作者于此怀古,首先想到的自然是他.这六句的大意是:雄伟壮丽的江山千秋万代依旧如故,可是却无处寻找孙仲谋那样的英雄人物,当年的歌舞楼台经过长期风吹雨打早已荡然无存,英雄的业绩也随着时光的消逝而无影无踪.悼古意在伤今,言外之意是说当前无人能够力挽狂澜,振兴宋室,抵御外侮.“斜阳草树”六句,缅怀东晋时的刘裕,盛赞其北伐时的雄姿和声威,暗示出自己杀敌报国的决心.刘裕于东晋末年挥师北伐,先后灭南燕,后秦,曾一度收复洛阳、长安等地.京口是刘裕(寄奴乃其乳名)的出生地,也是他起兵的地方,所以作者接着又想到了他.这六句的大意是:夕阳映照着荒草杂树,一条普普通通的街巷,人们都说刘寄奴曾经在这里住过.遥想当年,他统帅雄师北伐,横戈跃马,气吞山河,转战万里,势如下山猛虎.以上两段怀古,都与京口有关,由当地风光引出历史人物,将写景、叙事、抒情融为一体,笔调沉雄凄婉,意境苍凉悲壮,寄寓了作者对国事的感慨和忧虑,意蕴很深. 
    下片换头“元嘉草草”三句,用宋文帝刘义隆失败的故事,告诫南宋当权者对北伐应当做好充分准备,切不可轻敌冒进,草率出兵.据《宋书·王玄谟传》,宋文帝曾对殷景仁说:“闻玄谟陈说,使人有封狼居胥意.”于是在元嘉二十七年(450)派王玄谟进攻北魏,结果由于准备不足,料敌不明,而遭致惨败.又据《宋书·索虏传》,元嘉八年(431),宋文帝因滑台失陷,曾作诗说:“惆怅惧迁逝,北顾涕交流.”词中用三句话概括刘义隆的失败,言简意赅,目的在于以古鉴今,提醒主持朝政的人吸取历史教训,不要让“仓皇北顾”的悲剧再演.这充分说明辛弃疾深谋远虑,老成持重,对形势有着清醒的估计和认识.可惜他的忠告并未受到南宋当局的重视,结果“开禧北伐”终于遭到惨败,重蹈了“元嘉草草”的覆辙.这三句借古喻今,凝聚着词人对国事的隐忧,针对性是很强的.“四十三年”三句,宕开一笔,由怀古而转入忆昔.回想四十三年前,金主完颜亮大举南侵,曾占领扬州等地,造成严重的破坏,这情景记忆犹新.可是如今局面还是和当年一样,山河破碎,中原未复,祖国仍未统一,而自己却由“壮岁”进入了暮年,怎能不使人无比悲痛、感慨万端呢?“可堪回首”三句,再推进一层,由回忆自身的经历而转入描写当前的时事.词人站在北固亭上,仿佛看见江北瓜步山上乌鸦乱飞,听到社鼓咚咚,人们正在佛狸祠下迎神赛会哩!词中所展示的这幅画面含义很深,耐人寻味.作者的意思是说,拓跋焘(佛狸)本是外族入侵者,人们竟在他的祠庙前祭祀,鼓乐喧天,闹得不亦乐乎,说明在百姓心里民族意识已经模糊.这都是由于南宋统治集团苟且偷安,执行妥协投降政策造成的恶果.“可堪回首”,一语千钧,不但使后两句的画面具有了深刻的政治内容,而且也表达出作者忧时伤世的强烈感情.结拍三句,以老将廉颇自喻,概括了自己一生的坎坷遭遇,表明如今虽然年纪老大,但雄心犹在,尚能为国杀敌立功,但朝廷是否了解我的一片忠心而加以重用呢?实在难以逆料.全篇以疑问句结束,反映了作者虽然被重新起用,但仍感到不受重用,难以尽展其才的苦闷心情. 
    这首词写得沉痛悲壮,语言精炼深刻,虽然用典较多,但都关合时事,用得十分贴切,艺术感染力很强.词的结构严密,层次井然,既有写景、叙事,又有议论、抒情,纵横开阖,一气贯注,思想性和艺术性达到了高度的统一,是稼轩词中很有代表性的作品之一.(田德义)

    这是《稼轩词》中突出的爱国篇章之一.它的思想内容包括两个方面:一、写作者抗敌救国的雄图大志.二、写作者对恢复大业的深谋远虑和为国效劳的忠心. 
    宋宁宗嘉泰三年(1203),辛弃疾六十四岁时,被召起知绍兴府兼浙东安抚使.这以前,辛弃疾被迫退居江西乡间已有十多年了.起用他的是执掌大权的韩侂胄.因为那时蒙古已经崛起在金政权的后方,金政权日益衰败,并且起了内乱.韩侂胄要立一场伐金的大功,以巩固自己的地位,于是起用了辛弃疾作为号召北伐的旗帜.第二年(1204),任他作镇江知府.镇江在那时濒临抗战前线.辛弃疾初到镇江,努力作北伐的准备.他明确断言金政权必乱必亡.他又认为:南宋要取得对金作战的胜利,必须作好充分的准备工作.他曾对宋宁宗和韩侂胄提出了这些意见,并建议应把对金用兵这件大事委托给元老重臣.这无疑是包括辛弃疾在内的.可是韩侂胄一伙人不但不能采纳,反而有所疑忌不满,他们借口一件小事故,给他一个降官的处分.开禧元年(1205)索性把他调离镇江,不许他参加北伐大计.辛弃疾二十三岁从山东起义南来,怀着一腔报国热情,在南方呆了四十三年,开始遭到投降派的排挤,现在又遭到韩侂胄一伙人的打击,他那施展雄才大略来为恢复大业出力的愿望又落空了.这就是辛弃疾写这首词的时代背景. 
    这首词题为“京口北固亭怀古”,所以一开头就从镇江的历史人物——孙权和刘裕说起.孙权是三国时吴国的皇帝,他在南京建立吴国的首都,并且能够打垮来自北方的侵犯者曹操的军队,保卫了国家.辛弃疾登上京口北固亭怀古,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在三国时期的英雄人物孙仲谋(即孙权),只是现在已无处可寻了.“风流总被、雨打风吹去”,谓孙仲谋英雄事业的风流余韵,现已无存.“寄奴”,是南朝宋武帝刘裕的小字.刘裕在京口起兵讨伐桓玄,平定叛乱.“想当年”三句,颂刘裕率领兵强马壮的北伐军,驰骋中原,气吞胡虏.作者借这些京口当地的历史人物的英雄业绩,隐约地表达自己的抗敌救国的心情. 
    下片“元嘉草草,封狼居胥”几句也是用历史事实.“元嘉”是南朝宋文帝的年号.宋文帝刘义隆是刘裕的儿子.他不能继承父业,好大喜功,听信王玄谟的北伐之策,打无准备之仗,结果一败涂地.封狼居胥是用汉朝霍去病战胜匈奴,在狼居胥山(今属内蒙古自治区)举行祭天大礼的故事.宋文帝听了王玄谟的大话,对臣下说:“闻王玄谟陈说,使人有封狼居胥意”.辛弃疾用宋文帝“草草”(草率的意思)北伐终于惨败的历史事实,来作为对当时伐金须做好充分准备、不能草率从事的深切鉴戒.“仓皇北顾”,是看到北方追来的敌人张皇失色的意思,宋文帝战败时有“北顾涕交流”的诗句.韩侂胄于开禧二年北伐战败,次年被诛,正中了辛弃疾的“赢得仓皇北顾”的预言. 
    “四十三年”三句,由今忆昔,有屈赋的“美人迟暮”的感慨.辛弃疾于绍兴三十二年(1162)率众南归,至开禧元年在京口任上写这首《永遇乐》词,正好是四十三年.“望中犹记”两句,是说在京口北固亭北望,记得四十三年前自己正在战火弥漫的扬州以北地区参加抗金斗争.(“路”是宋朝的行政区域名,扬州属淮南东路.)后来渡淮南归,原想凭借国力,恢复中原,不期南宋朝廷昏聩无能,使他英雄无用武之地.如今过了四十三年,自己已成了老人,而壮志依然难酬.辛弃疾追思往事,不胜身世之感! 
    “佛狸祠下”三句,从上文缅怀往事回到眼前现实,使辛弃疾感到惊心,长江北岸瓜步山上有个佛狸祠,是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留下的历史遗迹.拓跋焘小字佛狸,属鲜卑族.他击败王玄谟的军队后,率追兵直达长江北岸的瓜步山,在山上建立行宫,这就是后来的佛狸祠.当地老百姓年年在佛狸祠下迎神赛会,“神鸦”是吃祭品的乌鸦,“社鼓”是祭神的鼓声.辛弃疾写“佛狸祠下”三句,表示自己的隐忧:如今江北各地沦陷已久,不迅速谋求恢复的话,民俗安于异族的统治,忘记了自己是宋室的臣民.这正和陆游的《北望》诗所谓:“中原堕胡尘,北望但榛莽.耆年死已尽,童稚日夜长.羊裘左其衽,宁复记畴曩.”彼此意思相同. 
    辛弃疾这首词最后用廉颇事作结,是作者到老而爱国之心不衰的明证.廉颇虽老,还想为赵王所用.他在赵王使者面前一顿饭就吃了一斗米作的饭、十斤肉、又披甲上马,表示自己尚有余勇.辛弃疾在这词末了以廉颇自比,也正表示自己不服老、还希望能为国效力的耿耿忠心. 
    辛弃疾词的创作方法,有一点和他以前的词人有明显的不同,就是多用典故.如这首词就用了这许多历史故事.有人因此说他的词缺点是好“掉书袋”.岳飞的孙子岳珂著《桯史》,就说“用事多”是这首词的毛病,这是不确当的批评.我们应该作具体的分析:辛弃疾原有许多词是不免过度贪用典故的,但这首词却并不如此.它所用的故事,除末了廉颇一事以外,都是有关镇江的史实,眼前风光,是“京口怀古”这个题目应有的内容,和一般辞章家用典故不同.况且他用这些故事,都和这词的思想感情紧密相联,就艺术手法论,环绕作品的思想内容而使用许多史事,以加强作品的说服力和感染力,在宋词里是不多见的,这正是这首词的长处.杨慎《词品》谓辛词当以京口北固亭怀古《永遇乐》为第一.这是一句颇有见地的评语.(夏承焘)

  此词作于开禧元年(1205).当时,韩侂胄正准备北伐.赋闲已久的辛弃疾于前一年被起用为浙东安抚使,这年春初,又受命知镇江府,出镇江防要地京口(今江苏镇江).从表面看来,朝廷对他似乎很重视,然而实际上只不过是利用他那主战派元老的招牌作为号召而已.辛弃疾到任后,一方面积极布置军事进攻的准备工作;但另一方面,他又清楚地意识到政治斗争的险恶,自身处境的艰难,深感很难有所作为.在一片紧锣密鼓的北伐声中,当然能唤起他恢复中原的豪情壮志,但是对独揽朝政的韩侂胄轻敌冒进,又感到忧心忡忡.这种老成谋国,深思熟虑的情怀矛盾交织复杂的心理状态,在这首篇幅不大的作品里充分地表现出来,成为传诵千古的名篇,而被后人推为压卷之作(见杨慎《词品》).这当然首先决定于作品深厚的思想内容,但同时也因为它代表辛词在语言艺术上特殊的成就,典故运用得非常恰到好处;通过一连串典故的暗示和启发作用,丰富了作品的形象,深化了作品的主题思想. 
  词以“京口北固亭怀古”为题.京口是三国时吴大帝孙权设置的重镇,并一度为都城,也是南朝宋武帝刘裕生长的地方.面对锦绣江山,缅怀历史上的英雄人物,正是像辛弃疾这样的英雄志士登临应有之情,题中应有之意,词正是从这里着笔的. 
  孙权以区区江东之地,抗衡曹魏,开疆拓土,造成了三国鼎峙的局面.尽管斗转星移,沧桑屡变,歌台舞榭,遗迹沦湮,然而他的英雄业绩则是和千古江山相辉映的.刘裕是在贫寒、势单力薄的情况下逐渐壮大的.以京口为基地,削平了内乱,取代了东晋政权.他曾两度挥戈北伐,收复了黄河以南大片故土.这些振奋人心的历史事实,被形象地概括在“想当年,金戈铁马,气吞万里如虎”三句话里.英雄人物留给后人的印象是深刻的,因而“斜阳草树,寻常巷陌”,传说中他的故居遗迹,还能引起人们的瞻慕追怀.在这里,作者发的是思古之幽情,写的是现实的感慨.无论是孙权或刘裕,都是从百战中开创基业,建国东南的.这和南宋统治者苟且偷安于江左、忍气吞声的懦怯表现,是多么鲜明的对照! 
  如果说,词的上片借古意以抒今情,还比较轩豁呈露,那么,在下片里,作者通过典故所揭示的历史意义和现实感慨,就更加意深而味隐了. 
  这首词的下片共十二句,有三层意思.峰回路转,愈转愈深.被组织在词中的历史人物和事件,血脉动荡,和词人的思想感情融成一片,给作品造成了沉郁顿挫的风格,深宏博大的意境. 
  “元嘉草草”三句,用古事影射现实,尖锐地提出一个历史教训.这是第一层.  史称南朝宋文帝刘义隆“自践位以来,有恢复河南之志”(见《资治通鉴?宋纪》).他曾三次北伐,都没有成功,特别是元嘉二十七年(450)最后一次,失败得更惨.用兵之前,他听取彭城太守王玄谟陈北伐之策,非常激动,说:“闻玄谟陈说,使人有封狼居胥意.”见《宋书?王玄谟传》.《史记?卫将军骠骑列传》载,卫青、霍去病各统大军分道出塞与匈奴战,皆大胜,霍去病于是“封狼居胥山,禅于姑衍”.封、禅,谓积土为坛于山上,祭天曰封,祭地曰禅,报天地之功,为战胜也.“有封狼居胥意”谓有北伐必胜的信心.当时分据在北中国的元魏,并非无隙可乘;南北军事实力的对比,北方也并不占优势.倘能妥为筹画,虑而后动,虽未必能成就一番开天辟地的伟业,然而收复一部分河南旧地,则是完全可能的.无如宋文帝急于事功,头脑发热,听不进老臣宿将的意见,轻启兵端.结果不仅没有得到预期的胜利,反而招致元魏拓跋焘大举南侵,弄得两淮残破,胡马饮江,国势一蹶而不振了①.这一历史事实,对当时现实所提供的历史鉴戒,是发人深省的.辛弃疾是在语重心长地告诫南宋朝廷:要慎重啊!你看,元嘉北伐,由于草草从事,“封狼居胥”的壮举,只落得“仓皇北顾”的哀愁. 
  想到这里,稼轩不禁抚今追昔,感慨万端.随着作者思绪的剧烈波动,词意不断深化,而转入了第二层. 
  稼轩是四十三年前,即绍兴三十二年(1162)率众南归的.正如他在《鹧鸪天》一词中所说的那样:“壮岁旌旗拥万夫,锦襜突骑渡江初,燕兵夜娖银胡革录,汉箭朝飞金朴姑.”那沸腾的战斗岁月,是他英雄事业的发轫之始.当时,宋军在采石矶击破南犯的金兵,完颜亮为部下所杀,人心振奋,北方义军纷起,动摇了女真贵族在中原的统治,形势是大有可为的.刚即位的宋孝宗也颇有恢复之志,起用主战派首领张浚,积极进行北伐.可是符离败退后,他就坚持不下去,于是主和派重新得势,再一次与金国通使议和.从此,南北分裂就进入了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,而辛弃疾的鸿鹄之志也就无从施展,“只将万字平戎策,换得东家种树书”(同上词)了.时机是难得而易失的.四十三年后,重新经营恢复中原的事业,民心士气,都和四十三年前有所不同,当然要困难得多.“烽火扬州”和“佛狸祠下”的今昔对照所展示的历史图景,正唱出了稼轩四顾苍茫,百感交集,不堪回首忆当年的感慨心声. 
  “佛狸祠下,一片神鸦社鼓”两句用意是什么呢?佛狸祠在长江北岸今江苏六合县东南的瓜步山上.永嘉二十七年,元魏太武帝拓跋焘南侵时,曾在瓜步山上建行宫,后来成为一座庙宇.拓跋焘小字佛狸,当时流传有“虏马饮江水,佛狸明年死”的童谣,所以民间把它叫做佛狸祠.这所庙宇,南宋时犹存.词中提到佛狸祠,似乎和元魏南侵有关,所以引起了理解上的种种歧异.其实这里的“神鸦社鼓”,也就是东坡《浣溪沙》词里所描绘的“老幼扶携收麦社,乌鸢翔舞赛神村”的情景,是一幅迎神赛会的生活场景.在古代,迎神赛会,是普遍流行的民间风俗,和农村生产劳动是紧密联系着的.在终年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中,农民祈晴祈雨,以及种种生活愿望的祈祷,都离不开神.利用社日的迎神赛会,歌舞作乐,一方面酬神娱神,一方面大家欢聚一番.在农民看来,只要是神,就会管生产和生活中的事,就会给他们以福佑.有庙宇的地方,就会有“神鸦社鼓”的祭祀活动.至于这一座庙宇供奉的是什么神,对农民说来,是无关宏旨的.佛狸祠下迎神赛会的人们也是一样,他们只把佛狸当作一位神祗来奉祀,而决不会审查这神的来历,更不会把一千多年前的元魏入侵者和当前金人的入侵联系起来.因而,“神鸦社鼓”所揭示的客观意义,只不过是农村生活的一种环境气氛而已,没有必要再多加研究.然而辛弃疾在词里摄取佛狸祠这一特写镜头,则是有其深刻寓意;它和上文的“烽火扬州”有着内在的联系,都是从“可堪回首”这句话里生发出来的.四十三年前,完颜亮发动南侵,曾以扬州作为渡江基地,而且也曾驻扎在佛狸祠所在的瓜步山上,严督金兵抢渡长江.以古喻今,佛狸很自然地就成了完颜亮的影子.稼轩曾不止一次地以佛狸影射完颜亮.例如在《水调歌头》词中说:“落日塞尘起,胡骑猎清秋.汉家组练十万,列舰耸层楼.谁道投鞭飞渡,忆昔鸣髇血污,风雨佛狸愁.”词中的佛狸,就是指完颜亮,正好作为此词的解释.佛狸祠在这里是象征南侵者所留下的痕迹.四十三年过去了,当年扬州一带烽火漫天,瓜步山也留下了南侵者的足迹,这一切记忆犹新,而今佛狸祠下却是神鸦社鼓,一片安宁祥和景象,全无战斗气氛.辛弃疾感到不堪回首的是,隆兴和议以来,朝廷苟且偷安,放弃了多少北伐抗金的好时机,使得自己南归四十多年,而恢复中原的壮志无从实现.在这里,深沉的时代悲哀和个人身世的感慨交织在一起. 
  那么,辛弃疾是不是就认为良机已经错过,事情已无法挽救了呢?当然不是这样.对于这次北伐,他是赞成的,但认为必须做好准备工作;而准备是否充分,关键在于举措是否得宜,在于任用什么样的人主持其事.他曾向朝廷建议,应当把用兵大计委托给元老重臣,暗示以此自任,准备以垂暮之年,挑起这副重担;然而事情并不是所想象的那样,于是他就发出“凭谁问:廉颇老矣,尚能饭否”的慨叹,词意转入了最后一层. 
  只要读过《史记?廉颇列传》的人,都会很自然地把“一饭斗米,肉十斤,披甲上马”的老将廉颇,和“精神此老健如虎,红颊白须双眼青”(刘过《呈稼轩》诗中语)的辛弃疾联系起来,感到他借古人为自己写照,形象是多么饱满、鲜明,比拟是多么贴切、逼真!不仅如此,稼轩选用这一典故还有更深刻的用意,这就是他把个人的政治遭遇放在当时宋金民族矛盾、以及南宋统治集团的内部矛盾的焦点上来抒写自己的感慨,赋予词中的形象以更丰富的内涵,从而深化了词的主题.这可以从下列两方面来体会. 
  首先,廉颇在赵国,不仅是一位“以勇气闻于诸侯”的猛将,而且在秦赵长期相持的斗争中,他是一位能攻能守,猛勇而不孟浪,持重而非畏缩,为秦国所惧服的老臣宿将.赵王之所以“思复得廉颇”,也是因为“数困于秦兵”,谋求抗击强秦的情况下,才这样做的.因而廉颇的用舍行藏,关系到赵秦抗争的局势、赵国国运的兴衰,而不仅仅是廉颇个人的升沉得失问题.其次,廉颇此次之所以终于没有被赵王起用,则是由于他的仇人郭开搞阴谋诡计,蒙蔽了赵王.廉颇个人的遭遇,正反映了当时赵国统治集团内部的矛盾和斗争.从这一故事所揭示的历史意义,结合作者四十三年来的身世遭遇,特别是从不久后他又被韩侂胄一脚踢开,落职南归时所发出的“郑贾正应求死鼠,叶公岂是好真龙”(《瑞鹧鸪?乙丑奉祠舟次馀杭作》)的慨叹,再回过头来体会他作此词时的处境和心情,就会更深刻地理解他的忧愤之深广,也会惊叹于他用典的出神入化了. 
  岳珂在《桯史?稼轩论词》中说:他提出《永遇乐》一词“觉用事多”之后,稼轩大喜,“酌酒而谓坐中曰:‘夫君实中余痼.'乃味改其语,日数十易,累月犹未竟.”人们往往从这一段记载引出这样一条结论:辛弃疾词用典多,是个缺点,但他能虚心听取别人意见,创作态度可谓严肃认真.而这条材料所透露的另一条重要消息却被人们所忽视:以稼轩这样一位语言艺术大师,为什么会“味改其语,日数十易,累月犹未竟”,想改而终于改动不了呢?这不恰恰说明,在这首词中,用典虽多,然而这些典故却用得天衣无缝,恰到好处,它们所起的作用,在语言艺术上的能量,不是直接叙述和描写所能代替的.就这首词而论,用典多并不是辛弃疾的缺点,而正体现了他在语言艺术上的特殊成就. 
  这首词是南宋豪放派词人辛弃疾的代表作,也是最优秀的爱国词作之一,历来备受后人传颂,有人甚至称此词为辛词之首. 
  此词的写作有着特定的创作背景.南宋时,主战派势力总居下风,因此,有很长一段时间,辛弃疾都在江西乡下赋闲,不得重用.后来,宰相韩倔胄用事,重新起用辛弃疾.但这位裙带宰相是有目的的,就是急于北伐,起用主战派,以期通过打败金兵而捞取政治资本,巩固在朝势力.精通兵法的辛弃疾深知战争决非儿戏,一定要做到知己知彼,他派人去北方侦察后,认为战机未成熟,主张暂时不要草率行事.哪知,韩倪胄却猜疑他,贬之为镇江知府.北固亭是京口(镇江)名楼,登楼可望已属金国的长江以北的广大地区.可以想像,辛弃疾在京口期间,肯定不止一次登楼,登楼之时,定有几多感慨存诸心中,蓄积起来,如骨鲠在喉,不吐不快,吐之为是词. 
  全词表达了词人坚决主张抗金,而又反对冒进轻敌的思想,抒发了对沦陷区人民的同情,揭露了南宋政治的腐败,亦流露出词人报国无门的苦闷. 
  这首词最大的艺术特色在于善用典故.辛弃疾是很会用典的,他作此词时,已年届六旬.人上了年纪,自然喜欢讲古,再加之题为“怀古”,托古讽今,不用典故行吗?全词用典虽多,却都相当贴切恰当,不仅没有妨碍思想,而且用简炼的语句,表现了丰富的内容,非一般“掉书袋”可比.首先,词人将典故与现实巧妙对照.词中所选典故,均与京口北固亭相吻合,与帝王将相有关,且远涉前代南北分离史事.使用这些典故,可直而不露、隐而不晦地与南宋统治者进行类比或对比.如用孙权、刘裕的英雄壮举,对比南宋统治者的屈辱妥协,让人何等郁郁于怀;用刘义隆草率北伐,急于“封狼居胥”,建盖世奇功,反遭惨败,来类比韩倔胄不修战备、轻战冒进的路线,使人多么提心吊胆;用廉颇被谗的故事,类比南宋践踏人材,令人久久扼腕长叹.其中,以刘宋比南宋,以北魏比金国,以刘义隆、王玄谟昏君庸臣比现实生活中的宋宁宗、韩位胄,足见用典之精,又显作者胆量之大,不畏当权者.其次,将典故当为形象的画面、生动的语言.若用典多且不好,如沙入眼中;用得多且好,可收言简意丰之功效.词中所用典故,都是经过了再创作,毫无面目刻板、呆滞生涩之感.写刘裕北面破敌,“金戈铁马,气吞万里如虎”,其英武形象跃然纸上;写刘义隆草率北进,“元嘉草草,封狼居胥,赢得仓皇北顾”,其狼狈情状现于眼前;写拓跋焘庆功的场面,“一片神鸦社鼓”,其喧嚷之声闻于耳畔;写自己年岁老大,“凭谁问:廉颇老矣,尚能饭否”,其怨愤之情萦绕笔端.一个个典故,在作者笔下化成了一幅幅活生生的图画,使读者宜于理解、乐于接受. 
  同属豪放派,与苏轼相比,辛弃疾少了一份旷达、一份雄迈,多了几许悲凉、几许苍劲.“大江东去,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”,“乱石穿空,惊涛拍岸,卷起千堆雪”,何等豪迈,何等雄壮!这是辛弃疾做不到的.全词基调虽是豪放,却流淌着一股浓郁的悲凉、惆怅之情.上片“千古江山”,起句伟岸、挺拔,“英雄无觅”却笔锋一转,调子低了下来.曹操与刘备“煮酒论英雄”,曹操曾自诩为“天下英雄,惟使君与操耳”.后来,孙权被曹操激赏为“生子当如孙仲谋”,可是而今风流余韵安在?只剩下风雨之后,落红满地而已.一个“总”字,让人心头闷闷的.刘裕住处,已沧海桑田,易为寻常巷陌,堂前燕子可曾记得旧时主人?斜斜的如血残阳给杂草茂树抹上了一层红晕,让人想哭.遥想刘裕当年壮举,令人徒唤奈何!下片起首“草草”二字,道尽刘义隆、王玄谟辈利令智昏,误国误民.词人从北归南,历时四十三载矣,人生能再有一个四十三载吗?可自己的雄心壮志、抗金大业却一直难遂.此时,眺望江那边曾经战斗过的热土,老百姓依然在异族统治下苦苦挣扎,心中又苦恨相煎.拓跋焘庆功的场景,一想起来,就使人拊胸痛惜.廉颇虽老,赵王尚有起用之意,而自己此时却连遭贬斥,天子不闻不问,空怀老当益壮的爱国豪情,其幽怨、悲愤、郁闷之情溢于言表. 
  典妙而雅,情深而切,用典与抒情交相辉映,相得益彰,辛弃疾真不愧为个中高手!

  辛弃疾是南宋最杰出的词人.与其它作家不同,他曾经投身起义军的洪流,杀戮金兵,解民于水火.后来到了南宋朝廷,依然不忘收复失去的河山,写《美芹十论》、《九议》等,练飞虎军,积极作好北伐的准备.然而终其一生,皇帝怯懦无能,主和派占据着上风,他只能当一些无实权的地方官,还常受朝廷的猜忌,43岁起,闲居江西信州达20年之久,壮志无由实现.满腔悲愤化作一首首荡气回肠的词作,聊且抒发抑郁之情.徐轨《词苑丛谈》引黄梨庄话语:“辛稼轩当弱宋末造,负管、乐之才,不能尽展其用,一腔忠愤,无处发泄.观其与陈同甫抵掌谈论,是何等人物!故其悲歌慷慨,抑郁无聊之气,一寄之于其词.”他的词,苍凉悲壮,豪放旷达,既有对远古英雄的追慕,又有对往昔战斗生活的回顾,更有对现实的不满.然而他又绝不是单纯的发牢骚,而是把现实与自己的心境艺术地融合起来,通过典故、写景委婉曲折地表达自己的心声.杨慎《词品》云:“辛词当以京口北固亭怀古《永遇乐》为第一.”此话所言不虚,写作该词时辛弃疾已六十五岁,经过了人生的风风雨雨,经历了仕途的坎坎坷坷,他有太多的感慨,有太多的辛酸,而这些东西全被作者揉进了作品之中.朗诵这首词,我们仿佛看到了一位登高望远、发出沉重叹息的老英雄. 
  辛弃疾登上北固亭,看着眼前滚滚滔滔的长江,无数思绪纷至沓来,不由发出种种感叹.一叹世无孙权、刘裕似的英雄.孙权占据江东,联合刘备,打败了不可一世的曹操,在京口建立了政权,与魏、蜀鼎足三分.难怪曹操也不由得赞叹:“生子当如孙仲谋.”再看刘裕这位寒家出身的子弟,在京口起事,平定了桓玄的叛乱,推翻了东晋的统治,做了皇帝,又先后灭掉南燕和后秦,光复长安、洛阳等地,建立了不朽的功勋.而今,却只有偏安一隅的君臣,风雨飘摇的朝廷,割地求和,输币纳捐,金人的铁蹄纵横奔突,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.“试问天马南来,几人真是经纶手?”(《水龙吟·甲辰岁寿韩南润尚书》)是对现实生活的真实概括. 
  二叹统治者昏庸无能.辛弃疾的一生经历了宋高宗、宋孝宗、宋光宗、宋宁宗四个皇帝.就在辛弃疾出生的那一年,宋高宗害死了坚持抗金的岳飞,向金称臣,每年贡银二十五万两,绢二十五匹.1162年,抗金取得大胜,但是宋高宗却违背人民的意愿,甘心作金朝的藩臣,他对大臣说:“朕料此事终归于和”,“至如以小事大,朕所不耻”,表现了一付投降者的嘴脸;宋孝宗即位,发动了对金的战争,可符离一战,宋军大败,孝宗屈辱求和,割去商、秦等六州,换来的是不再向金称臣,改称侄皇帝;宋光宗在位的日子并不长,宫内被皇后(李后)所左右,朝政被反战主和的妥协派官员所操纵;宋宁宗听从韩仛胄的意见,积极备战,可战争的形势并不乐观,他也不能控制局势,韩侂胄被史弥远一伙谋杀,宋宁宗被迫答应金朝提出的无理要求:增岁币为三十万,赔款三百万两. 
  三叹当权者不作积极的准备.“元嘉草草,封狼居胥,赢得仓皇北顾”,是对宋文帝刘义隆北伐的嘲讽,更是对宰相韩侂胄的严正警告.应该说,韩侂胄为北伐作出了政治上思想上的充分准备,可是军事上的准备却明显不足,符离之战后,多年没有作战,象辛弃疾南归已经四十三年了.辛弃疾的话是有相当的依据的,可惜韩侂胄头脑发热,听不尽逆耳的忠言,匆匆地任命了几个将领,就开始北伐.结果西线的吴曦勾结金朝,图谋叛变割据,使金军得以集中优势兵力应付东线的宋军,打乱了宋军北伐的计划.金军步步进逼,东线主将丘崈多次派人与金军谈和,韩侂胄的处境日益窘困.最后,投降派杨后、杨次山、史弥远秘密勾结,将韩侂胄截至玉津园夹墙内害死北伐彻底失败. 
  四叹自己有才得不到施展.辛弃疾文武双全,超群绝伦,21岁时率领两千多队伍参加了耿京的义军,在军中任掌书记.次年,奉命南下见宋高宗,北归时,听说耿京遇害,他率五十骑直入金营,于五万军中生擒叛徒张安国,投奔南宋.这一英勇行为影响很大,“壮声英慨,懦士为之兴起”.南归后,他写成《美芹十论》、《九议》等文章,上书朝廷,陈述自己的抗金主张.在文中,他详细分析了敌我双方的形势,认为只要作好各种准备,收复中原是指日可待的.可是他的正确主张不仅得不到采纳,相反遭到猜忌.他是北人南归的,被看作投诚人员;他是武人,受到多方面的限制和防范;加之他与当权的主和派政见不和,政治上屡受排挤和打击.他只能作地方官,政治抱负得不到施展.因此,他感慨“江南游子,把吴钩看了,栏干拍遍,无人会,登临意”,他痛悔“却将万字平戎策,换得东家种树书”,他本想“了却君王天下事,赢得生前身后名”,却落得“可怜白发生”的悲惨局面.六十五岁时被韩侂胄招至朝廷,任浙江东路安抚使,后改任镇江知府.可惜韩侂胄用人不专,不久因与韩侂胄的躁进主张不合,被罢官.等到韩侂胄北伐失败,不得已再起用辛弃疾为枢密院都承奉,指挥军事,不幸的是,辛弃疾此时已身患重病,未及上任,就抱着一腔报国热忱辞世了. 
    五叹生命老迈.“凭谁问,廉颇老矣,尚能饭否?”确实表现了辛弃疾烈士暮年、壮心不已的雄心壮志,同时,不可否认,诗人在这里流露出的更多的是对生命的追怀,对虚度时光的痛惜.廉颇曾为赵国立下赫赫战功,可为奸人所害,落得离乡背井,虽愿为国效劳,却报国无门,自己如今虽被朝廷起用,可已经65岁,毕竟岁月不饶人,生命中的宝贵时光已然逝去,能否亲眼看到北伐的大军驱逐金兵,能否完成恢复中原的大业还是一个未知数.更何况,朝廷对他的态度瞬息万变,不知能在位几日,廉颇的遭遇很可能也就是自己的遭遇.因此,他渴望报效祖国,更企盼朝廷用人能始终如一.其实,由于他独特的处境,他常常感叹生命的老迈.“把酒问姮娥:被白发,欺人奈何!”(《太常引·建康中秋夜为吕叔潜赋》),“也应惊问:近来多少华发”(《念奴娇·书东流村壁》),“今老矣,搔白首,过扬州”(《水调歌头·舟次扬州,和杨济翁、周显先韵》),“楼观才成人已去,旌旗未卷头先白”(《满江红·江行,简杨济翁、周显先》),“老去逢春如病酒,唯有:茶瓯得篆小廉栊”(《定风波·暮春漫兴》),“清溪上,被山灵却笑,白发归耕”(《沁园春·再到期思卜居》),“甚矣吾衰矣”(《贺新郎》).辛弃疾第一次感慨生命的衰老是在他34岁的时候,那本是一个人精力最旺盛的时节,是为国效力的最佳时期,可是他得不到重用,故而读他的词,常见其自叹衰老,蕴藏其中的是对生命白白流逝的感叹,是对不能建功立业的遗憾,是对有才不能施展的惋惜,是对朝廷的鞭鞑.(宋跃)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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